使气缘情之流变

——为沛溪先生书法集序

聂清

书道一以贯之，而风神代有变迁，于是魏晋尚韵、隋唐尚法、宋人尚意。洎明末书风异变，转师古为自抒胸臆，使气缘情，往往长轴巨幅，具足飞流奔下之势。其风尚流韵至今，遂使近代书坛巨匠，笔下时有风雷变幻。沛溪先生之书，正此使气缘情之流变。

所谓使气，在于以气运笔。气发则去势不可遏，气收则来势不可止。每观沛溪先生作书，无不果决沉着，首尾贯通，一气呵成，绝无时下犹豫描画之陋习。由此，沛溪先生之作往往以气势夺人，观者见其大概已自佩服。细处偶有不合法度，非但不掩其风神，反而独增其逸致。宋徽宗赞黄山谷书云：“黄书如抱道足学之士，坐高车驷马之上，横钳高下，无不如意。”沛溪先生书亦复如是，学问涵养发挥于笔墨之间，于点画结字未尝经营，然下笔之际纵横斜直自有天然。

古云：同自然之妙有，非力运之能成。沛溪先生挥运之际合乎自然，行气章法自能时出新意。今人书写，每于落笔之际寻思字形，摆布位置，数易草稿，描摹放大，如此每失于造作刻板。沛溪先生则反之，往往乘兴落笔，势尽而止。观者但见成功之美，书者不知所致之由。所谓不知其所以然而然，是为自然。

以气使笔者众，时人多得其痛快，而沛溪先生兼备于沉着从容。细察其用笔，向无草草拖笔敷衍之处。必笔走涩势如锥画沙而行，于是有一笔三过之状。起伏变化于锋梢，如惊蛇入草；波折流露于点画，同屋漏之痕。至于转折之处，每且行且止，不肯故作洒脱而轻佻飞掠。于是折处皆厚重倔强，如万岁枯藤，老而弥劲。

所谓缘情，在于有感而后发。太上忘情，太下不及情，情之所钟，正在我辈。沛溪先生作书好自拟文章，诗词联赋倚马可待。乘文兴而发书兴，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妙。盖书中有情，如禅家句中有眼。书作无情则翰墨虚动，不知所云；禅家无眼则死水浸石，无有出期。古人评羲之书作缘七情而有别，所谓写《乐毅》则情多怫郁，书《画赞》则意涉瑰奇，《黄庭经》则怡怿虚无，《太师箴》又纵横争折。今观《劫诗草》墨迹，舒豪气则纵横勃发，忆往昔则怡然恍惚，诉思慕则流丽奔腾，叹世事则散淡零落。沛溪先生喜怒哀乐之未发，吾辈不可得而知；然其发而皆中节，于翰墨游戏中可见一斑。

《劫诗草》之作，其气势充满如颜鲁公，沉着痛快处似米元章，纵横如意类黄山谷，而欹侧连绵像黄道周……晚学虽亲近沛溪先生多年，然于其书道来历，仍莫知所宗。偶然目睹扬州八怪之李墨迹，与沛溪先生书作如合符契。然证之先生，却谓未曾留意李。盖先生风神洒落，暗合古人欤？抑或与古人同源而异流，于是貌似而神合欤？古来万事贵天生，何必为王师笔墨寻渊薮？